
1907年,紫禁城里一场寿宴。
袁世凯带着次子袁克文入宫赴宴,殿内灯火通明,满座王公大臣。
慈禧的目光在那个少年身上停了下来,转向袁世凯,问这孩子可曾婚配,愿不愿意留给叶赫那拉家。
袁世凯额头冷汗渗出,脱口谎称犬子早有婚配。
这句谎,从宫里说出来,就再没退路了。
01
慈禧盯上的这个少年,17年前落地在朝鲜汉城——也就是今天的首尔。
1890年,袁世凯正在朝鲜以"驻扎朝鲜总理交涉通商大臣"的身份驻扎,官位稳当,前途看涨。他的三姨太,朝鲜籍的金氏,在这一年给他生下了第二个儿子。传说这孩子出生前,袁世凯做了个梦,梦见一只浑身金斑的大豹从屋顶扑落,闯入内室,猛地一声婴儿啼哭,他就醒了。袁世凯看着这个儿子,越看越觉得眉目间有股猛兽的气韵,便给他取字"豹岑",大名克文。
这个孩子从一开始就被当成"吉兆"养着。
5岁随父回国,被过继给大姨太沈氏——沈氏自己无法生育,得了这个白白嫩嫩的小孩,视若珍宝,溺爱到没边。袁克文在那座天津大宅子里长大,沈氏把他当眼珠子疼,一切出格的事帮他一一瞒着。
袁克文6岁识书识字,7岁读《诗经》,10岁习文章,15岁学诗赋,这是他自己在《辛丙秘苑》里留下的记录,一步一步,竟然都是真的。他聪慧过人,读书又快又深,五官清俊,气度早熟,被人说是"袁门子建",拿来和曹植相比。
袁世凯对这个儿子格外重视,每次重要场合都带着他,朝中大臣见了都说是好苗子。
02
袁克文十五六岁就开始出入风月场所,这事在袁家不是秘密。
他的同父异母妹妹袁静雪说,袁克文荒唐的生活从十五六岁就开始了,常常整夜不回来,沈氏帮他一一瞒着。十六岁,袁世凯派他去南京督办军务,公事不多,他在秦淮河边待的时间倒不少。
就在那一带,他结识了名姬叶丽侪。
两人一见倾心,袁克文把人家的工尺谱一句一句研究,在扇面上写下几行字,许下两月之后前来迎娶的话。这件事在他心里是认真的,不是风月场上随口一句。
然而从南京回来,他怀里带着叶丽侪的照片,在向父亲复命的时候,那张照片从口袋里滑落到了地上。
袁世凯瞧见了,追问是谁。
袁克文脱口谎称是给父亲物色的苏州美女。这句话说出去,叶丽侪就彻底没了。袁世凯大喜,派人前去迎娶,叶丽侪成了袁府的六姨太。
那年袁克文不过十六七岁,这件事他一辈子没对人多说。
六姨太进了袁家后,袁克文有时还陪妻子刘梅真一道去戏园子,顺带看一眼那个台上的身影。长子袁克定疑心有私情,鼓动三弟袁克良去父亲面前告密。袁世凯大怒之下要惩处袁克文,后来被众人劝住才作罢,袁克文被迫一度避走上海。
这是他第一次因为家事离开北方,不是最后一次。
03
1907年的那场宴会,具体是什么节庆已无从细查,但慈禧和袁克文在宫里碰面,这件事被多处史料提及。
那时袁克文17岁,已经有了官职——18岁授法部员外郎,此前袁世凯就频繁把他带进官场历练,让他见人识礼,熟悉规矩。从外形上说,那个少年五官清正,气度沉稳,在一大群老成书生里,格外显眼。
慈禧在宴席上盯了他许久,开口问袁世凯,这孩子可曾婚配,愿不愿意留给叶赫那拉家。
这话一出,殿里的气氛变了。
袁世凯当了多年朝廷重臣,一眼看穿这话后面的意思——慈禧想要一个绳子,把袁家绑进皇族,用一桩婚事把袁世凯钉在叶赫那拉氏的棋盘上。当时慈禧虽然年迈,把持朝政仍是铁板一块,这种赐婚一旦答应,袁家的路就只能按着太后的方向走。
袁世凯舍不得儿子,更不愿受制于皇族,两件事叠在一起,只剩一条路:撒谎。
他抹了把额头的汗,推说犬子早有婚约在身,女方已到出嫁之年,婚期将近,纡尊降贵怕是委屈了太后的侄女。慈禧脸色沉了沉,已明白袁世凯的意思,也知道再纠缠不会有结果,冷冷摆手,两父子退出了大殿。
04
从宫里出来,袁世凯知道这谎不能只是谎。
慈禧耳目众多,要是让她查出所谓"婚约"根本不存在,后果不用细想。他当晚就翻出府中掌握的适龄大家闺秀名单,连夜筛选,挑到了刘梅真——父亲是天津盐商刘尚文,家中门第够格,才貌俱佳,是那批女子里挑不出太多毛病的一个。
婚事定得极快,三书六礼走完就成婚,时间紧到没有多少走动的余地。
1907年重阳前后,刘梅真用八抬大轿进了袁家。洞房那夜,两人各取出随身带的字帖相赠,婚事开了个还算体面的头。
这段婚姻是袁世凯为了堵住慈禧的嘴操办起来的,刘梅真是受益者,也是被卷进来的局外人。她入门之前,袁克文的心里早就装着另一个人了;她入门之后,袁克文的腿脚也没停在家里。
刘梅真为袁克文生了袁家嘏、袁家彰两子,也生了两个女儿,这是后话了。
05
婚后不久,袁克文又混回了八大胡同。
这件事在当时的北京城并不稀奇,官宦子弟流连声色之地是公开的行为,袁克文不过是其中之一,却又比别人更投入。他不只是去喝酒听曲,他认真研究昆曲的宫调声律,专程从姑苏请来老艺人沈锡卿学演《回营》《打围》,学唱念做表。他后来被人称为昆曲名票,是真材实料的,不是玩玩而已。
"五日不宿家中"的传言在城里传开,刘梅真怎么想,史料没有留下只言片语。
那个时代,当家大太太的处境本就如此,一个才气过人的丈夫不守家,换谁也没有太多说嘴的地方。而袁克文这边,他交的朋友从官场名流到市井文人,花钱不看数目,从小养成的习惯,一分没留。
有一件事他倒是一直挂在心上——收藏。
他痴迷宋版古籍、书画印章,为一部宋版《礼记正义》愿意花大价钱,书上被袁世凯盖了帝王藏书印,他自己又题上"寒云过眼"四字,这本书后来在战火里散失,是他惋惜许久的一件事。
财是散的,书是藏的,这一点他和父亲与兄长都不同。
06
1915年的秋天,北京城里帝制的风声越来越响。
杨度等人搞起"筹安会",拥戴袁世凯称帝,推皇储的运作在朝中已是公开的动作。袁克定在背后全力推动,他盼着自己坐太子之位,把一切阻碍都往旁边扫。
袁克文在一次诗友聚会上公开表态,说杨度那些人,把自己想做开国元勋,却把父亲往火坑里推。这话转天就被人告到袁世凯那里,袁世凯把袁克文训了一顿,说他自谓名士,不懂政治,不过是假名士,不准他再与"乱党"往来。
那年秋天,袁克文带着姨太太去颐和园,泛舟昆明湖,写了两首七绝,题为《分明》,后来被诗友合并一首,重新命名为《感遇》。末尾两句是:"绝怜高处多风雨,莫到琼楼最上层。"
这两句话传开之后,被很多人当作反对帝制的口号四处引用。袁克定拿着这首诗找父亲告状,说末尾两句明明是在针对帝制。
袁世凯一怒,把袁克文关进了北海画舫,命他闭门思过,不许与名士往来。
07
软禁那段时日,袁克文在画舫里临摹《快雪时晴帖》,下笔平稳,旁人说他神态如常,没有太多愁容。
与此同时,另一件事在袁家悄悄发酵:储君之争。
袁世凯曾放出口风,说长子袁克定腿有残疾,不宜做储君,要在次子袁克文、五子袁克权中选一人。"大典筹备处"按袁世凯的意思,给所有皇子各做了一套礼服,其中唯独袁克文和袁克权的礼服样式与其他兄弟不同,太子候选的猜测就此公开化。
袁克定公开放话,若立袁克文为太子,就把袁克文杀掉。这话说得很直。
袁克文对这件事的态度也很直——他不要。他专门请人刻了一方印,上书"皇二子",三个字摆明了立场:我是袁世凯的第二个儿子,不是太子,也不想当太子。试穿礼服那天,所有兄弟都乐不可支地换上新衣服拍照留念,唯独袁克文一件不试,一件不穿。
他刻那枚"皇二子"的印,既是消除兄长猜忌,也是向父亲的选择划出一道清晰的边界。
这枚印章后来跟着他一生,进了他的棺材,被磨得发亮。
08
1915年12月13日,袁世凯在中南海登基称帝,以1916年为"中华帝国洪宪元年"。
这之后约83天,是袁世凯一生最烫手的83天。
讨袁的声浪从全国各地压过来,北洋系里不服气的人也浮出水面,袁世凯的嫡系旧部,有不少在这83天里悄悄撂了挑子。各省的独立宣言一份一份发来,他在新华宫里整夜坐着,身体一天比一天差。
1916年3月22日,袁世凯下令撤销承认帝制案,皇帝做了约83天,宣告结束。
太子的争夺随之成了笑话。
袁克文从北海画舫出来,父亲还活着,但那个昔日雷厉风行的权臣已经垮了架子。袁世凯缠绵病榻,尿毒症侵袭,精神越来越差,父子见面的次数少了。
1916年6月6日,袁世凯死去,57岁。
那座新华宫里曾经铺陈的龙椅、礼服、玉玺,随着一个人的死,彻底成了堆放在角落里的旧物。
09
袁世凯死后,袁家的大局散了。
分财那天,袁克文做了件让在场人记了许久的事。有人取出一批债券,袁克文接过来,直接拿到火边点燃,旁人来不及拦,那一叠就成了一捧灰。他不要那些债券,只拿了两箱古籍,转身南下上海。
袁克定想拉他留下,说兄弟该一块扛起袁家的门面,袁克文推开,什么也没多说。
他带走上海的钱据说有十万元——这个数字看起来不少,但对他的花法来说,实在算不上宽裕。他在上海四马路找了一处门面,挂起一块牌匾,四个字:寒云鬻字。
靠写字卖文为生,这对一个曾经是权贵之子的人来说,不是落魄,而是他主动选择的一条路。
10
上海滩那几年,是袁克文日子过得最有声有色的一段。
白天在《晶报》上连载《辛丙秘苑》,把袁家宫廷旧事写成一篇一篇的掌故,销路不错。他的文字有内味儿,不靠吹嘘,只是把亲眼见过的事用干净的笔法说出来,读的人津津有味。他还写了《洹上私乘》《圭塘倡和诗》,留存下来的文字不少。
晚上在卡尔登舞厅和各路文人喝酒闲谈,旧朝"皇二子"的影子还在,租界的气息也已经浸进去了,两种时代气息叠在他一个人身上,反而显得格外从容。
他去主动拜访黄金荣,见面礼是10枚英国人铸造的黄金纪念币,是袁世凯当年纪念就任大总统的纪念品,黄金荣后来又送了杜月笙三个。他和黄、杜两人相处融洽,三人曾同桌搓麻。
但他与黄杜的路子并不一样。
11
1920年孟兰节,上海青帮兴武香堂开坛。
袁克文坐上了"理"字辈的太师椅。这个辈分极高,黄金荣、杜月笙在这一套体系里是"通"字辈,要在堂下对他行三跪九叩的礼数,规矩森严,谁也不能坏。
他就这样成了帮中高字辈人物,号称"津北帮主袁寒云",和南边的黄、杜并列。
但他做帮主的方式,和别人大相径庭。他收徒的范围极窄,大多是梨园、报界、文学界的人,著名京剧演员金碧艳、金珏屏、余叔岩都在他的门人名单里。他不碰贩毒,不拓工商,不结交军阀,靠撰文卖字维持日常开支。
有人代张宗昌送来帖子,请他出山相助,他接过帖子,直接扔进了香炉。
这种态度贯穿了他的后半生——权力来找他,他不要;金钱找上门,他花完就算。他守着的东西,是古籍、是字帖、是昆曲的宫调,是一种他一直想护住的生活方式。
12
袁克文最后几年,在天津过的。
1920年代末,他离开上海,回到天津英租界两宜里,身体已经开始出毛病,咳嗽时好时坏,拖着过。
他在天津仍然开香堂收门徒,仍然卖字题词,仍然和文人圈子维持往来。上海留下的那批人情,在信里来来往往,人到了天津,圈子反而比在上海时小了不少。他的几房姨太太中,有的先他而去,有的离开了,到病重那两年,身边留住的人已经不多。
他还是喜欢看书,病中翻的多是旧日收来的线装本。据说他曾指着墙上一幅画,说将来替寒云写挽联,记得嵌上"错错错"三个字。
具体错在哪里,他没有细说。
是错在叶丽侪,错在那段进了父亲屋里的旧情;还是错在他一辈子在权力与风月之间两头摇摆,却两头都没抓住;又或者是别的什么,留给后人去想。
13
1931年3月22日,袁克文在天津病逝,时年41岁。
他走的时候,身边的现金只剩20枚银元。
消息一出,天津城里动了。
送葬那天,英租界的街道被挤满了人,前来送行的大约有数千人。其中有青帮的弟子,有梨园的旧友,有曾经买过他字的文人,还有上千名妓女,穿着素白长衣走在送葬队伍里,一路撒着纸钱。纸屑在空气里飘,像一场迟来的雪。
棺材里的陪葬没什么值钱的东西。那些宋版古籍字帖,流向了各处;陪他入土的,只有那枚刻着"皇二子"三个字的鸡血石印章,被他摸得发亮。
灵柩埋入土中,十里外海光寺的晚钟敲起来了。
14
袁克文死后,他那个从小跟他争太子之位的兄长袁克定,又活了27年。
1958年,袁克定在北京安静地死去,80岁,一生再未出山,最后岁月靠着政府补贴度过,不太爱说话,钻在书房里看线装书、研究棋谱。当年放出话要杀袁克文的那个人,最终只是个看棋谱的孤僻老头。
袁家人有句话:长子克定最有权,次子克文最有才,六子克桓最有钱。
三条路,结局各不相同。克定扑在皇储梦里,最后两手空空;克桓守着实业,新中国成立后成了受尊重的民族资本家;克文把才气散进风月里,又凭着才气混进帮会,最后死得最早,陪葬只有一枚印章。
他三子袁家骝,后来与夫人吴健雄一起成为国际知名物理学家,1973年应周恩来之邀回国,在人民大会堂设宴接待,席间有郭沫若、钱学森,谈了整整6个小时。
周恩来说,袁家出了三个"家":政治家、文学家、科学家,一代比一代进步。
那枚"皇二子"的印,还埋在天津的土里;那首"绝怜高处多风雨",还在津门的茶馆里被人时不时说起。
15
1907年慈禧相中袁克文,袁世凯急撒了一句谎,谎变成了刘梅真入门,刘梅真变成了袁家的大太太,而那段秦淮河上的旧情,已经变成了父亲屋里的六姨太。
这条线,一头是太后,一头是父亲,袁克文站在中间,什么都没选,什么都没拒绝,只是被这两端拉着走。
走到最后,数千人送行,棺里只有20枚银元和一枚磨光的印章。
他那句"错错错",不知道是恨谁,恨命,还是根本只是说给自己听的一句没头没尾的感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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